斩鸭线

《一只鸭子的自述》 我的妈妈运气很好。她只生下了一颗蛋，却孵出了两只小鸭子。那天，我们顶破同一层蛋壳，湿漉漉地挤在一起，身上的绒毛还没长齐，就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个世界。我是其中一只，另一只是我的弟弟。我们长得一模一样，连叫声都差不多。那时候，我们住在一片不大不小的池塘里。水不算清，泥巴倒是很多。我和弟每天最喜欢的事情，就是把自己弄得脏兮兮，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爸爸脾气不好，总希望我们老老实实地游泳、觅食、长大，可我们偏偏不听话。他经常追着我们打，打得羽毛满天飞。有时候疼得厉害，可只要看见对方狼狈的样子，又会忍不住笑出声。那时还算是幸福。我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，毕竟，两只从同一颗蛋里出来的鸭子，能有什么理由分开呢？直到有一天，池塘边来了一个赶鸭人。我记不清他的长相，只记得那天水面很平静，连风都没有。妈妈突然让我把头埋进水里，我照做了。水下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我憋了很久，等终于抬起头时，妈妈不见了，弟弟也不见了。池塘还是那个池塘，岸边的草还在晃，只是从那天起，再也没有谁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了。我等到天黑，想着他们也许只是躲起来了，可他们始终没有回来。后来爸爸觅食回来了。第二天，他带我离开了池塘。我们走了很远，远到再也闻不到故乡的泥土味。爸爸说，北方有一片更大的水塘，那里很安全，只要我听话，好好长大，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把我带走。我相信了，毕竟那时候我还小，不知道大人嘴里的安全，和小鸭子理解的安全，原来不是一回事。北方的水很冷，冷得我第一次下水时，差点忘记怎么游泳。爸爸每天忙着觅食，大多数时候陪着我的是一只年迈的老鸭子，她是我奶奶。她的羽毛已经发白，总喜欢把我藏在翅膀下面。我问她，为什么这里的冬天这么长？她说，等春天来了就好了。我又问，春天什么时候来？她没有回答，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。奶奶只希望我吃饱、别生病，长大以后做一只平平凡凡的鸭子。那时我觉得她的愿望太小，后来才知道，那已经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祝福。再后来，爸爸把我送进了一片陌生的水塘。其他鸭子嫌我的叫声奇怪，不愿意和我一起游泳，有时候还会把我的头按进冰冷的水里。我拼命挣扎，它们却在岸上笑。我不明白，小时候我和弟弟也是这样笑的，为什么同样的笑声，听起来会这么不一样？后来我学会了少说话，也学会了睡觉时把头藏进翅膀下面。我换过很多片水塘，每次都以为会好一点，可无论游到哪里，它们总能一眼认出我不是这里的鸭子。渐渐地，我开始讨厌自己的羽毛和叫声。有时候甚至会想，如果当初从那颗蛋里先爬出来的是弟弟，而不是我，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？十几岁那年，我离开了最后一片水塘。爸爸说，既然不想继续待在那里，就得学会自己靠劳动换取食物。于是，我跟着他去了一座很大的工厂。那里没有谁关心我的叫声，也没有谁在乎我从哪片池塘来，只要肯干活，就能换来食物。我第一次觉得，或许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待下去的地方。工厂大得一眼望不到头。每天清晨，成千上万只到了年纪的鸭子被送进来，它们挤在一起，叫个不停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只知道跟着前面的鸭子往前走。两万只，三万只，有时候五万只。流水线从来不会因为哪只鸭子害怕而停下来。我和爸爸每天站在机器旁边工作。刚开始，我还会忍不住看那些鸭子的眼睛，后来，我学会了不看。机器一直在响，有时候躺在床上，耳朵里还是那个声音。我渐渐习惯了它，也习惯了那些鸭子消失的速度。我甚至觉得自己和它们不一样，毕竟，我站在流水线外面，而它们站在流水线上。我手里有刀，它们没有。日子就这样过去。第一年，我觉得自己长大了，第二年，我觉得自己变得厉害了。后来，我已经记不清过了多久，只记得自己的羽毛越来越少，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。有时候收工以后，我会独自走到水边，看着倒影里那只几乎认不出来的鸭子。它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爱笑，连叫声都变得沙哑。我突然想起弟，想起小时候爸爸打得我们羽毛乱飞，我们却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。我开始怀疑，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，把原来的自己弄丢了。终于有一天，我决定离开。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会不会更好，只是觉得再待下去，总有一天会连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子都忘记。我想回到出生的地方，看看那片池塘还在不在，看看妈妈有没有回来过。如果运气好，也许还能遇见另一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鸭子。于是，我离开了工厂，走了很远，远到北方的风终于吹不到我的身上。我以为只要走得足够远，那些事情就会慢慢消失。可后来才发现，离开一片水塘，还会遇见另一片水塘；挣脱一个笼子，也可能走进另一个笼子。外面的世界比我想象中大得多，我开始学着自己寻找食物，也试着重新长出羽毛。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完全不同的鸭子，可只要夜深人静，那些熟悉的声音又会回来。我渐渐明白，有些地方可以离开，有些事情却没办法当作从未发生。直到有一天晚上，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，我又回到了那座工厂。机器还在不停地转动，鸭子们排着长长的队伍，一只接着一只地消失。我像往常一样站在流水线旁，可当我低头时，却发现手里的刀不见了。不知什么时候，我也站到了流水线上，和其他鸭子一起被推着往前走。我拼命挣扎，想要逃出去，可身后的鸭子越来越多，根本没有退路。就在快要到达尽头的时候，我看见一只鸭子站在机器旁边，手里拿着刀，正像从前的我一样忙碌着。我拼命朝它呼喊，可它始终没有理会我。直到我被推到它面前，它才慢慢抬起头来。我愣住了。原来，拿刀的那只鸭子，也是我。我猛地从梦中惊醒。窗外天还没亮，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，还好，我还活着。可那个梦却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。我曾经以为，只要离开工厂，就能忘记那里发生的一切。后来才明白，有些经历是永远无法抹去的。那些伤口、掉落的羽毛，还有过去那个拿着刀的自己，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我知道自己曾经站在流水线旁边，也曾经站在流水线上。天亮以后，我走到水边，看着水里的倒影。那只鸭子已经不再像小时候一样了，身上多了许多伤疤，眼神也变得陌生。可这一次，我没有再讨厌它。我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，也终于愿意接受曾经的自己。只是偶尔低头的时候，我还是会发现—— 脖子上好像一直有一道看不见的线。